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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桥

2018-07-04 20:53
来源:威宁每日新闻网

  县人民医院有一座天桥,横亘在住院楼与ICU之间。桥仅长七八米,四周被玻璃窗所封闭,从楼下上望,犹如一处高悬的戏台。这世上,很多事情冥冥之中便有具象,就如这桥,当你伫立其中,听着两侧一少一老的哭声便豁然顿悟人生了。

  那天深夜,风很大,夹杂着浓稠的阴气,亲戚都聚集在桥上,现场死一般沉寂。舅舅躺在ICU里,命在旦夕。透过玻璃窗,我仿佛看到舅舅化为一缕轻烟,形象模糊,渐飞渐散。

  我已经几个月没有见过舅舅了。

  舅舅是外公外婆膝下独子,今年三十九岁。对于舅舅,外公外婆从小百般溺爱,含在口里怕化,握在手里怕碎。成家前,舅舅甚至没干过一天像样的农活。外公外婆离世早,临终前特意交代母亲和三个姨妈要照顾好舅舅。

  十几年来,母亲和姨妈们按外公外婆的遗愿遵行着。舅舅病了,凑钱为其治疗。夫妻吵架了,马不停蹄赶去调解。十年前,舅舅说三个孩子让他不堪负重,母亲和小姨妈便将二表弟、小表弟接到家中抚养上学,一直到小学毕业。

  随着大表弟初中毕业外出打工,舅舅的肩膀彻底得到解放。夫妻两人两张嘴,日子过得非常悠闲。舅舅乌黑的密发里,时间在沉睡,十年来,白皙帅气的脸庞一如从前。福兮祸所伏,人生犹如一根上甜下苦的雪糕,会吃的人,上下分吃一点,不会吃的人,几口将甜处全部吃尽,余下尽是苦涩,舅舅属于后者。

  或许是上苍为了警示舅舅,去年,他得了脑炎。疾病面前,舅舅无力面对,在母亲和姨妈们的帮助下方才进医院治疗,不久便出院返到家中静养。疾病对于本就拮据的家庭雪上加霜,一边是等药汤浇灌的舅舅,一边是等人整理的庄稼。年轻的舅母撑不下去了,夫妻之间便相互埋怨,吵架不断。

  仅隔数月,舅舅再次病倒。这一次,还是母亲和姨妈们将他送进医院,包办了一切。造成疾病加重的原因是舅舅长期饮酒。医生再三叮嘱舅舅,务必戒酒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治疗,酗酒;酗酒,治疗,几次往返,舅舅竟然得了癫痫。在西医疗效甚微的情况下,母亲和三个姨妈便转请中医。几次针灸,用药下来,舅舅病情大有好转。第二个疗程,舅舅说受不了针灸之苦,百般劝诱也不愿去。母亲和三个姨妈见拗不过,便买些药物让舅舅在家调理。临行前嘱咐他千万不要喝酒,否则前功尽弃,舅舅满口答应。

  处于生死边缘,大家都相信舅舅应能戒酒,可事实并非如此。由于家里经济压力大,舅母选择了外出打工,从此,舅舅酗酒更加肆无忌惮。舅母起初还时常回来看看,随着二表弟、小表弟相继上初中,舅母肩上的担子日益加重便顾不上舅舅,一月仅能回来一次,甚至回不来。

  妻儿外出,疾病交加,舅舅的境况日复一日艰难起来。戒酒活着,还是继续将生死赋予酒壶?舅舅选择了酒壶。将理想交予酒壶,酒便是“解药”,它将斗志一点点稀释;将生死交予酒壶,酒便是毒药,它将身体一日日摧垮。

  往后的日子,纵然母亲和姨妈们将柴米油盐一次次配齐,把农活一次次分担,舅舅还是倒在酒壶下了。他倒得突然,倒得令人意外,甚至连邻居都惊讶不已。在他们看来,昨日还一度聚众饮酒,吆喝连天的人竟然会晕死?

  对于母亲和姨妈们,他晕厥的消息可谓是晴天霹雳。母亲哭晕在玉米地里,大姨妈哭晕在猪圈,三姨妈哭晕在家里,四姨妈哭晕在工地。母亲和姨妈们将哭声一直带到县医院天桥。在天桥上,她们号恸崩摧,泣下如雨,观者无不动容。

  哭声牵动着男人们的“铁石心肠”,他们坚硬的双眼将眼泪锁住,沉默不语。烟头犹如疾风中吹落的松子,连绵而下。一股股青烟在头顶缠绕交织,继而消散。

  凌晨五点,久闭的ICU大门终于打开。医生探出头,眼镜垂在胸前。桥两侧的亲戚迅疾围拢,急切地打听结果。医生说,病人仅剩微弱呼吸,恐怕是不行了。母亲和三个姨妈听后晕倒。男人们含泪面面相觑。对于舅舅留下或回去,人命关天的事,谁也不敢轻易做主。半晌,四姑父拉长脖子抵送着喉内空气,站出来说,这个事情我做主了,与其让他断气在医院,还不如拉回去。两侧的亲戚依然沉默不语,唯有舅母迟疑地点了点头。

  黎明,随着一道白光射出,医生推着急救床缓缓从ICU出来。蜷缩墙角的母亲和三个姨妈迅速爬起来抱着舅舅使劲摇晃,哀嚎着:弟弟啊!你睁开眼看看姐姐们吧!姐姐们做的不对,你起来打骂姐姐们吧!舅舅静静地躺着,无动于衷。缭乱的长发将他瘦小的面庞掩埋,稀疏的长须上下交织,将青乌的薄唇紧紧缝住。双眼凹陷,眼珠像被药水浸泡,黯淡无光。

  医生叹息着进门去了。从医生手里接过急救床,我们含泪朝楼下推去。过住院楼时,一阵刚健的哭声划破宁静,角椅上等待的家属迅速站起朝新生儿科跑去。哭声似潮水般涌向过道,漫过天桥,将母亲和姨妈们残留的痛哭声冲刷殆尽。

  在桥上,生死就这样一天天上演,像一首永久循环的单曲。曲永远是那曲,只是听的人不同罢了。

  把舅舅安置上车已是黎明。天气阴冷,夹杂着霏霏细雨。回到家时,父亲说舅舅在半路已经断气,抹了几次眼睛都不曾闭上,后来大声呼喊着他的乳名方才合上。

  按农村的规矩,壮年早逝不能置放家中,舅舅遗体被安置在一处离家较远的空地上。一间临时搭成的棚子,一对掉漆的长凳,一口新购的木棺是舅舅最终的归宿。舅舅的遗体经过一系列复杂处理后放入棺内。即将盖棺时,在外读书的二表弟和小表弟终于赶来了。二表弟近看着舅舅,哭泣不已,小表弟躲得老远,不敢看一眼。

  舅舅这一生是悲惨的,活着时被妻儿所厌,垂危时无人所依。他的离世,犹如轻鸟坠入大海,波澜不起。

  前些日子,我梦见了舅舅,梦见了那高悬的天桥。醒后,我已无眠,思绪漫入无边的黑夜。我在想,是什么让舅舅不顾病体,终日饮酒,自甘堕落?我冥思苦想一夜,无果而终。

  次日,我推开门,庭前花瓣凋零,阴雨霏霏。院子里的家兔在雨中冻得瑟瑟发抖。我问妻。妻说,怕兔子憋得太久,于是放出来活动一番,谁知道它连雨都不会躲呢?说罢忙将兔子揽入怀中。我笑着问妻,何必如此,兔子难道还受不了这点风雨吗?妻却说,它没经历过风雨,自然不知道躲避风雨。

  望着颤栗的家兔,我终于想明白了舅舅这一生!(作者 龙奇)

作者:龙奇 编辑:韩春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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